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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伟的博客

江苏省沭阳高级中学

 
 
 

日志

 
 

学生推荐作文素材雪小禅行书、楷书、乌桕树等  

2017-04-07 08:03:5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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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小禅

我丝毫不掩饰对行书的偏爱。甚至溺爱。

人心潦草的人世间,好行书是绿雪诗意的生活——是恩爱夫妻沏一杯普洱茶,唱段戏,听段书。铺开发黄的宣纸,如果现在写字,他写,她看,一定是行书。

草书还有形式化和噱头,如那着华衣烈艳的女子,必以异服取人,国画里,是重彩;在京剧里,是快三眼或者流水板;一眼看上去,突然就炸裂,心里就翻滚、扑腾,草书有太多放纵。像年轻人,逢着点事就买醉,形式的隆重超过内心。

篆书是穿了旗袍唱评弹的女子。高高端坐着。不能动——一切都是紧紧的,腿搭得很不舒服,那高凳上是梳着爱司头喷了头油的女子和男子,都端丽得一动不动。丝绸必须是云绵缎,或者是蜀锦、湘绣。严丝合缝的紧,稍微用力,可以看得到起伏的胸脯——我在杭州杨丽萍的孔雀窝掏了一件衣,上衣是老绣片,一条巨龙缠绕,下身是宝蓝的艳烈长裙。实在惊艳,但上衣紧,紧得呼吸有些困难,但到底舍不得。犹豫再三,三千块钱买下,不为穿,只为欢喜——篆书就是这样。

行书却是素衣女子,或许只一件家常白衬衣,搭一条宽松蓝裙子——暗底里是惊艳,表面看上去,一脸的知常与市井。它知道稍纵既敛,那样的克制与放纵——克制是放纵的克制,放纵是克制放纵。亦有飒爽之姿,亦有缠绵之态,点染之余,只觉得生活是这样小桥流水、绿雪诗意。

少年时,喜欢苏轼《寒食贴》,每每羡慕那一笔一画里的气质。多少也稍带对苏轼的嫉妒。他的《寒食贴》尽是泥污胭脂雪之气,少年时当然爱,那样的大胆和浓墨,恰恰是一腔的幽怨。吹花嚼蕊的少年,自然最喜《寒食贴》。

中年时,不知与何人说。常常是一个人独行,多少话,更与何人说?——没有了。一个人行走在陌生的街巷,坐在公交车上,听着陌生的方言,看着高大的法桐树或者香樟树掠过头顶,闻着浓稠得有些过分的桂花香,亦无风雨亦无晴。此时,与天、与地、与山河、与水光潋艳说,那绿妖蓝花,那桂花秋色,都与自己说。再看《兰亭序》,生出欢喜心。王羲之写得如此曼妙和随意,自然天成。与生活化干戈为玉帛,可以闻得到花香、流水、茶香,可以倾听那鸟语、人声,甚至,兰亭臭鲑鱼的味道,香米的味道……那都是兰亭,绝非只是笔墨兰亭。那行书的缠绵还在,却有了可亲可怀的民间缠绵。

秋夜里,翻看那些册页,那些旧人的笔墨一一泛于眼前。那些行云流如的行书,如此飘逸又如此淡泊的出现——它是白衬衣蓝裙子,是红枣小米粥,是快雪时晴的绿灯笼。

行书是昆曲里《惊梦》那一折,在最美的光阴里,纸和墨相遇,又惊又喜。一挑眉:原来你也在这里。那艳红的芍药花知道,不早不晚的相遇,正是人间好芬华。

行书还是:过尽千帆,爱错了人,不敢再爱的人,突然又遇到——惊喜之后,是执子偕老,最美的相遇不怕晚,遇不到才是惋惜,如果能遇到,再晚也是美的相遇。

行书又是:淡然在日记中写道我亦是,中年后……”又如何?人生处处是还魂记,中年后才会有这样淡然心情——不再争那花红柳绿,《锁麟囊》中大小姐薛湘灵出阁日嫌薛良准备的是素白白的帕子,嗔怪丫头:吉日良晨,就用这素白白的帕子么?那是小娇女在撒娇,戏没有写到薛湘灵中年后,如果中年后,她一定也喜那素白白的帕子,只因,那素白白,才是人生的底色。

杭州偶遇沙孟海故居,进得厅来,看他写的条屏,苏轼的诗,行书。

呆呆地看了半天——刹那之间了悟为何我如此偏爱行书,只有行书了解生活如行云流水,你疼也罢,喜也罢,光阴一天天变老,有一天,隔座听歌人似玉,听董湘昆的京东大鼓和盛小云的评弹时,都会无端落泪——尽管唱的是这情爱世界的美与好,可是我明明知道,这世上本是千疮百孔,没有这么多的美与好,所以,他们唱给我们听。

就像行书,它明知人世坎坷,仍然一意孤行地飘逸着自己的风华绝代,演绎着生活的橙黄橘绿——它从来不动声色,但内心里,绿雪荡漾,那绿窗下,有一个女子,在绿窗花下,俨然地笑着。

 

                                                  ——2013 《散文》第1

 

 

瘦金体--作者雪小禅

 

瘦与金,仿佛贫穷与富贵,凑在一起,居然有一种别致的味道和气息。

是一个皇帝创造的一种书法体。

但凡这种皇上,一定做不好皇上。果然,创造瘦金体的宋徽宗对书法和绘画的偏爱,让他沦为金兵俘虏。但正是心中这些对于书画的热爱,才使他在沦为俘虏时不至于落难到不堪的地步——人的爱好,在生死关头总会拯救他。因为漫长的时光是无法打发的,这些爱好,可以与时间为敌。

喜欢瘦金体,是因为喜欢它的个色。

就因这叫法,分外有几分落寞的荒意。

像秋天长水。是寂寂的天空,有几声远走高飞的大雁,其实是含着人世间最饱满的情意的。远的东西总是充满了想象,而这瘦里,就有了山的寒水的瘦。这金里,又有了人世间最真实的沉重和亮色。

第一次读到这三个字,就被吸引了。三个字里,跌宕出一种极为细腻的光滑与个色感。只这两个字联系起来,衍生出多么孤零的一种情怀啊。

再看字。真是瘦。绝非牡丹的肥腻,而是一枝清梅的瘦。枯而不甘。我喜欢那支棱出来的样子,一撇一捺都彰显出不同凡响的意味。看着一点也不洋气,甚至有些乡土,可是,一腔子里的血全是清傲的。

那份浓烈,那份傲岸,分外扎眼。

也像宋徽宗这个人。偏偏不喜欢做皇帝,偏偏把心染在了琴棋书画里。

另一个皇帝李煜,南唐后主。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诗词,一切如命,当然也会一江春水向东流。

总觉得喜欢上文字或者绘画书法的男子或女子会徒增一种莫名的伤感。于他的审美上或许是一种趣味的提升,于人生而言,并无多少益处。因为那样会使心灵过早地进入陡峭地带,过上一种看似平静实则颠簸的生活。虽然人生会因此厚了,肯定了,更值得揉搓和拿捏了。可是,它们带来的荒凉和皱折也一样多。——这些人要比别人付出更多对时间的交待和对生活惘然的品味。

就像瘦金体,看似锋芒毕露,实则是人生的无奈全在里面。

能在哪里张狂呢?除了在文字中。在日子中,不得不收敛,不得从春到秋,从夏到冬。日复一日重复和交待的,其实是差不多的内容。

 

那仿佛是经历过时光淬砺的女子,逆境让她一夜之间成长。被时光或打击过的石头、铁或人,往往更加光彩夺目。很多时候,顺境让人慢慢就沉下去了,而逆境,一经时间打磨,却可以散发出更加绮丽之光。即使是变得凛然了,突兀了,但那味道却是格外不同了。

人们很难记得历史上那么多皇帝。但却容易记得宋徽宗。金戈铁马是留给岁月尘烟的,一个书法体的诞生却是永远永远的留下来了。尽管想起时恍如隔世,可是,如果看起来、写起来,却仿佛昨天。

看过一个朋友临摹的瘦金体,分外古意。

却觉得并不远,仿佛可亲可近的人。贴在脸上,有温热感,放在怀里,是那亲爱的人。远远地看她写,那中式的长衫,那手中的毛笔,仿佛都带着一种阔绿千红的诱惑。在少年,我是如何抵触着中国文化,那么现在,我就有多么热爱着它——你曾经反感的,或者隔阂的,在多年之后,也许会成为最亲近的。这恰恰是岁月所赐。心老了以后,往往会喜欢一些沉静下来的东西,比如书法、绘画,比如戏曲。

因为不再有生活的节奏和韵律了,也渐渐失去争先恐后去要什么的意味。人生到后来,是做减法了。一步步减去那丰硕的气息,像瘦金体,只留下些风骨和枝桠就够了,那风骨,却更吸引人。因为隔着八百多年的烟尘与风雨,我仍然能感觉瘦金体的凛凛风骨。

那是一个男人的心声。

他更愿意臣服于书画之间的时间。那是属于他个人的时间。没有年代,没有界限……他似乎早就料定了。其实,他一定会比别的皇帝更多的出现在后代的书中或者文人们的嘴中。因为文化,从来是穿破了时间这层膜,而且,年代越久,味道会越醇厚,越有气象。什么东西一旦有了气象,便离成大器很近了。

因了宋微宗,我偏爱着寥薄清瘦的瘦金体。又因为瘦金体,我更高看这潦倒的皇上。有的时候,恰恰因为不堪和潦倒,才创造出一个个文字或书画里的奇迹,那些画牡丹的人,永远不会体味画竹或画梅的心境。潦倒,往往赐予人更高的灵魂品味和耀眼的光彩夺目,比如凡高,比如宋微宗。

破掉了富贵之气的瘦金体,就这样支支愣愣地入了我的眼——异数,从来就有着别样的动人大美。无论是书画、文字,还是人。

 

 

 

楷书

雪小禅

我终于写到楷书了。我用了终于这个词,有点江山收了的意味。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我才写到楷书。也像人到中年,客途听雨,满怀愁肠了,少年嫩绿没有了,一把辛酸无人说了,猛一回头,看到临摹的一篇楷书,下笔便到乌丝栏,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波涛翻滚了。

少年听雨歌楼上,据是新新意。祖父让父亲临欧体、柳体、褚体......父亲说:厌烦极了。但父亲把临的柳公权《玄秘塔》赠给我,那笔墨之间全是柳公权,可他说:并未怎么练过。作品是悟出来不是写出来的,上天赠予的禀赋占到七成甚至更多,这一切皆是上天美意。就像我那么喜欢楷书——方方正正的中国字,一撇一捺全是人间真意。

如果是少年,会喜欢行书、草书,篆书、行草......那多辽阔多帅气多跌宕,形式多变,不拘泥。而楷书,容不得半点虚幻,每一笔都要你交代得一清二楚,九宫格是有形的尺度,心中是无形的尺度,像穿了尺寸正好的衣服,规矩的端坐在挂着正大光明的牌匾下,楷书,在早年有被人讨厌的一本正经。

颜真卿说一切从楷书始。那唱了一辈子武戏的盖叫天亦说,要唱戏,先练好基本功,而基本功就是书法中的楷书。

楷书,多么似一个端丽的中年男子——他看起来永远不动声色、不苟言笑,白衬衣学生蓝的裤子。如果在古代,就是一袭长衫的男子,一个人,吹笙、饮茶听落花,仿佛连爱情都是多余的。他用生活修心——外圆内方,和中国哲学相辅相成。如果你的心还浮躁还喧嚣,你一定嫌楷书太正统太拘泥太形式,太一是一二是二了,怎么可以这样端丽得一本正经呢?甚至生出了反感,太有规矩的事物总让人想逃。

人到中年,重新写楷书。一笔下去,简直要泪落如雨了。每一笔全是不甘呀。那看似老实的一横一竖,那看似方圆正统的楷书,实在退出了自有的锋芒——它的所有诱人之处恰恰在于以退为进,恰恰在于低调、隐忍,恰恰在于不虚张声势。

写好楷书的人,心必是静笃的——山川俱美,凌厉之势收了,一撇一捺全是日常了。楷书是家常中常煲的小米粥,是没有放味精、鸡精炖的高汤,是泉州城老把式瓦罐24小说褒出的汤,不肆张扬,却在相处久了之后让人一生念念不忘,紧要之处,动容涕下。

看过朋友写文章,第一句就惊住——我已是,中年后......他素衣灯下临楷书,笑言已有佛意,说起启功老人的字,他说:没有一颗禅心,怎么会有那样如沐春风的字?

也开始写书法。先临柳公权,笔锋硬气,像有利剑;又临欧阳修,如此苗条,间架结构,疏朗俊逸,太俊了,倒不真实;再临颜真卿,力透纸骨的飒飒风骨,背后有凛凛凉气,金戈铁马之声亦凛凛结束。又临褚遂良,暗合我的审美意味,不张扬却又张扬,朴素之间又自有妖娆......一切从楷书楷书,一切又回到楷书。这中间的千山万水,便是人生的来来去去吧。

日子是楷书的,容不得乱写乱画。年轻时大概是草书,更甚是狂草,但中年后是楷书,看似法度严密,实则有张有驰了,楷书是枕边人身上衣,不动声色的相处,面无表情的相爱,可是,山高水远里,全是人间真意。

 

 

那株燃烧的乌桕树(散文)

 

一别故乡四十年,其间,不曾见过乌桕树,再说我的家乡是水乡,除了芦苇、紫云英等草本植物外,木本植物多是些杨柳之类的速生树种,它们都是匆匆生、匆匆长的柔弱的族类。间或有一些桑树、桃树,多在房前屋后,而它们的存在仿佛只是为满足孩儿们的口惠而生的,似乎也无特别之处。唯有乌桕树是稀罕的,十里八乡都难得见到一棵。

说乌桕树稀罕,一是因为量少,再则是它的生相不仅招惹人眼,还夺人魂魄。我出生的那个古村落,就一棵乌桕树,孤零零地长在荷塘边,树干粗粝,干围足有一米之粗,树干呈暗红色,树冠并不规则,枝蔓生得恣意、狂放,桀骜不驯。枝干本是可以直溜溜往上窜的,却在突然间横生一截,朝旁里挺括而去,仿佛一阕诗章正在行云流水地起承转合,却在突然间异峰突起,让人读得血脉贲张。村里人说,这乌桕树生得怪异,疯子一般的。乡绅不以为然,不疾不徐地说,不要以为乌桕树怪模怪样,独树一帜就是他的本性,我们倒是要检讨自己的眼界是不是过于刻板、挑剔,或者太安于平常了。就像我们一群种地的人,懒散惯了,突然间来了个浩气荡荡的诗人,觉得人家就是异类了。这比方打得精当,但凡读过诗书的人,大抵都会觉得这怪异的乌桕树,真像一个正在微醺中临水而歌的诗人。

乌桕树在我记忆中最为深刻之处,该是它树叶的颜色了。乌桕树的树叶厚实,状如心型,叶缘圆润。春天里,所有的树叶都是绿色的,那绿色是一抹嫩瘦,瘦得一滴雨水就可以穿破。初春里的乌桕树叶也是绿色的,但绿的厚实,肥而不腻,叶面上的经络呈暗红色,仿佛有血液在里面流淌。几日工夫,乌桕树叶由绿变红,像美少女略施粉黛的香腮,满眼都是灿然的胭脂红。这粉嫩的红不像荷花的红,红得轻佻,乌桕树叶红,红得有质感,微风吹过,仿佛都有香喷喷的粉尘洒落下来。

尤其是秋天,杨柳的树叶都枯黄颓废了,一页一页地凋零而去,乌桕树却像火把一般,燃烧着热烈的火焰。这种红宛若西洋油画中浓烈的油彩,红得洋洋洒洒,远看,似乎张扬,充满野性,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近处一瞅,又觉得张扬的宣泄中有着一份隐忍和内敛。这当口,若是风来,赤红的树叶会像舞女,天仙般从云层中款款落地,地上一片赤红,一池塘水也会燃烧起来。这张弛有度的节律和赤红点染的气场,总让我想到风华绝代。尽管时至浅秋,红叶飘零,该是秋风萧瑟时节了,但我实在不忍说,这红就是残红,这叶就是枯叶。红,毕竟是血性的特质,或是乌桕树生命的颜色。

对这夺人魂魄的奇异美,我是敬重有加了。乌桕树特立独行,却又静默淡然地静立于世界,它在依依杨柳一统天下的场域自持一份孤傲而不轻慢另类。它的这份独有的不羁,似乎在告诉我,生命本该如此,无拘无束,随性、率真,敢爱敢恨,生,要生的洒脱,即便芸芸众生生就同一副面孔、或者一个腔调,我依然保持自我,笑傲江湖,即便终老而去,也是赤诚磊落的款式。

据说,乌桕树对土壤的适应性很强,红壤、黄壤、黄褐色土、紫色土、棕壤等土类,从沙到粘不同质地的土壤,以及酸性、中性或微碱性的土壤,都能生长。而我却一直疑惑,乌桕树如此高的普适特性,为何在我的家乡却是形单影只呢?或许是物以类聚的排他性对另类的遏制,或是乌桕树如一些出世的高人,生就一身傲骨,不屑于芸芸众生的庸常,才隐士般遁入我偏僻的家乡孑然而生?可贵的是,乌桕树并不因为形单影只而猥琐,经年风雨,它依然生得卓尔不群。

乌桕树的成色之美,曾经被枫树抢过风头。记得周作人老先生写过一篇《两株树》,其中的一株就是乌桕树。他说唐朝的张继《寒山寺》所云“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江枫无疑是红色的,但却在树种上错讹了,他还援引王端履的《重论文斋笔录》佐证。《重》文说,“江南临水多植乌桕,秋叶饱霜,鲜红可爱,诗人类指为枫。”“枫生山中,性最恶湿,不能种植江畔也。”如此说来,江浙之地何以有枫呢?原来诗人张继是把乌桕误作枫树了。文人的张冠李戴、指鹿为马不足为奇,但这则掌故至少说明乌桕之美是不下于红枫的,只是文人雅士错使朱毫才让朱枫抢了头彩。

事实上,仅就红色而言,枫树的红是比不得乌桕之红的。枫树红得张扬,乍一面世就红红火火,咋呼咋呼的,直至终老都是一种气色,看似灿然,却难免让人审美疲劳,这一如中学生的作文,开篇就是轰轰烈烈的,激情四射,直通到底,缺少回味的余地。乌桕的红,红的有层次,红的收敛。它的生命之色以绿色开局,渐次胭脂红、暗红、紫红、酱红,一路不温不火、稳稳沉沉地铺陈而去。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转换,宛若大家笔下的锦绣文章,意蕴尽在平实之中。

前年,我假道延安,去了黄帝陵,陵内的古柏让我想到了蚩尤,想到了乌桕。在我的认知里,万千树木中,乌桕该是与中华五千年文明史最早结缘的树木。当初黄帝伐蚩尤,蚩尤遭擒杀。蚩尤被杀戮后,桎梏被行刑者取下后弃置山野。这本来已经沾满了蚩尤的鲜血的桎梏,顷刻间在山野生根复活,遂成一片乌桕林,如血似火,仿佛生命的旗帜。以至今日,蚩尤的后裔都把乌桕作为自己的图腾。

对此,历史学者宋霖先生曾在台湾的《历史学刊》写了如下的文字:“绝辔,割断缰绳,一任曾经驮载蚩尤纵横天下的彪悍战马,在溅满鲜血积满尸体的殷红荒原上前行,由蚩尤而生的乌桕树,在铜青色天幕映照下,伴随着清冷残血的旷野长啸悲鸣。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上的第一场大战,就此落幕。”这段饱含文学色彩的文字出现在史学论文中,似乎有些突兀,但我依然相信在分不清界线的历史、传说、文学的混搭中,蚩尤脖颈上的桎梏最终复活成了滴血而歌的乌桕树。传说只是传说,但传说里总有传奇,与一种文明的缘起有如此紧密关系的乌桕树,自能承载所有传奇的。

至此,我似乎可以用文学的笔触拟人出乌桕树的品格了。它不择泥土,或酸或碱,或黏或沙,都能恣意而生;阳光里,雨水中,它都是耀眼的颜色,因为它生命的底色就是赤红。它是在曾经的死亡炼狱中复活过来的精灵,一枝一叶都有灵魂的律动。

据说,乌桕树是经济树种,除了乌桕籽能制作蜡油,枝干、树叶、根系皆可入药。这该是人类的宝贝了。这本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恩赐,但我宁愿相信它起先只是一株普通的树,只是经由血腥的洗礼被当做杀戮蚩尤的刑具后,才有了如今的价值——不只是经济的,更有文化的。

 

 

“江山文学”如是说:

 

【编者按】文章多角度写乌桕树,写出了其带给人的丰富的内涵启迪。文章描写了其叶红的壮丽景象,又用类比方式,突出了其不同于枫的红,这从审美的角度,写出了乌桕树的自然之美;文章从文学作品中寻找乌桕树,写出了与其相关的历史传说故事,引述了相关的诗词,这些不仅侧面衬托了乌桕树凝聚的震撼人心的美,而且写出了乌桕树上承载着的丰富的文化内涵。写乌桕树的植物生长特点,却写出了一种值得人学习的精神。几个内涵自然体现在作者对乌桕树的描写和叙述中,文章文笔流畅,沉稳娴熟,好文章!

 

 

 

 

 

一株乌桕树

/二毛

 你有没有过一棵树?

   我有过,那是一株乌桕树。

   正是秋浓,天蓝得不像真的。公路边连成片的田地里,庄稼早已收割。在一片枯黄的草野中,兀自挺立着一株乌桕树。枝叶长得肆意张狂,远看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种红是旧时山水画系中的胭脂色,但略偏曙红,张扬而内敛,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让我意外地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我第一次发现风华绝代可以用来形容树。那团上面的暗红、下面的火红的乌桕叶,摇曳于风中,晃得人眼中全是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胭脂色。铺天盖地,从叶尖开始,就像拿毛笔在宣纸上滴了一滴胭脂,一路晕染到心底。然后就仿佛听见,血色的叶在纸上舒展的声音。一刹间,只觉得,风起了,落叶纷飞间,一地赤色。原来也当得起残红二字。

  我不曾想过有如此张扬如此鲜明的树,正如我不曾遇见如此肆意如此鲜活的生命。在这片寂静而空阔的田野中,怪异突兀,却有着夺人魂魄的矛盾美。如同生就特立独行,静立于世,独有一份不羁。原来生命本该如此,无拘无束,敢爱敢恨。

  这么想,一棵树仿佛很荒谬,我却觉得合适。驱车前行,那抹红孤立于天地间,燃尽了整个秋天的激情。生命当如此,我如是想。

  在俗世的连轴转的快节奏生活中,我常常将自己包裹起来。渐渐地,我的脸上少了灿烂的笑靥。我常在不经意间想到了那抹胭脂色。深结束一天的忙碌,面对窗外闪烁的霓虹,我却只想着心底晕开的红,决绝而纯粹,那才是生命应有的姿态。我并不觉得这个灯火通明的都市比田野间孤立的乌桕更有生气。相反,若树有魂,那定是敢爱敢恨、执著热情的精灵。我隐隐明白,我爱这棵树不过是爱自己骨子里的决绝与热情,到底是树生得好。

  后来,大约是很久以后了,听说那里成了商业区。我不知道乌桕树生长的地方是否逃过一劫,却也从未再敢去求证过。

  我只是默默地牵挂着我爱的胭脂色乌桕,确切地说我在牵挂着那种生命应有的姿态,不敢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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